近期，也门问题再起波澜。胡塞武装攻占红海港口摩卡，实际控制曼德海峡，并继续在多个省份加大对也门政府军的攻势。与此同时，胡塞武装对沙特的袭击也显著升级，打击范围不仅覆盖沙特南部诸省，还延伸至首都利雅得。已平静多年的也门局势为何骤然升级？未来又将走向何方？
“降级悖论”下的脆弱停火
也门冲突实际上是2011年的遗留问题。在那场席卷阿拉伯世界的动荡中，也门陷入内战，胡塞武装由早期宰德派地区武装中脱胎而出，并迅速崛起，夺取首都萨那，也门政府军随之南撤。
2015年前后，中东地区陷入严重的教派冲突，并逐步演变为伊朗与沙特之间的地缘对抗，也门内部冲突也随之国际化为地区势力的代理人冲突。2015年，沙特牵头组建多国联军联合干预也门，试图击溃胡塞武装。2016年，沙伊爆发外交危机并断交。在此背景下，胡塞武装迅速加强与伊朗的联系，成为伊朗打造地区“抵抗之弧”的关键一环。2015年至2022年间，也门冲突急剧升级，胡塞武装与沙特扶持的也门政府军在荷台达、马里卜等地反复争夺，最终于2022年形成僵局，并达成临时停火协议。此后近四年，也门冲突总体维持降级态势，即便中间经历2023年哈马斯实施的“阿克萨洪水”行动的冲击，也门本土战场也大体保持平静。
一名带着孩子的母亲在也门塔伊兹的一个临时避难所运水。图源：GJ
然而，这一表面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汹涌。也门停火的维系，实际依赖两个条件。其一，多年激战之后，也门各派均无法在战场上取得决定性成果：胡塞武装虽控制首都，却无力彻底击败沙特支持的政府军；沙特虽耗费大量资源，也始终无法有效遏制胡塞武装崛起的势头。在战场僵持之下，维持烈度降级成为双方“最不坏”的选择，但深层敌意并未消除。其二，也门的平静与2023年沙伊关系正常化密切相关，冲突的两个主要外部支持方在维护地区格局稳定上形成共识，由此构成了冻结也门冲突的“顶层设计”。
因此，也门此前长期看似平静的态势，本质上是一种“降级悖论”的体现：在冲突矛盾未获解决的情况下，介入冲突的外部势力与冲突当事方就控制冲突烈度达成共识。这种对冲突的冻结虽有助于降温，却导致相关政治矛盾的解决被搁置或推迟；它虽能带来冲突降级，却未触及核心问题，即化解也门内部各派关于未来权力归属的政治矛盾。其实质，是外部力量在“冻结冲突”共识下推动的、也门各方的一次暂时休兵。四年间，战线虽然沉寂，解决也门问题的政治进程却始终未有突破，矛盾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持续累积。最终，当美以伊战事在波斯湾掀起风暴，红海一侧积聚已久的矛盾也随之爆发。
沙特四处求援面临两难困境
从当前形势看，也门冲突最主要的压力集中于沙特一方。沙特固然在积极利用自身军事与经济优势，竭力帮助也门政府军稳住战线，但在胡塞武装军事压力逐步升级的情况下，寻求新的外部支持与援助已成必然。其方向大致有二：一是求助于美国与以色列，二是依托沙特与巴基斯坦、土耳其等国签署的麦加协议。但两条路径均面临严重两难。
一方面，沙特刚与土耳其、巴基斯坦签署麦加协议。从协议文本看，其核心内容恰可帮助沙特应对此轮危机。但无论巴基斯坦还是土耳其，实际上都不愿完全卷入一场与自身利益无关的冲突。因此，两国虽可能在协议框架下向沙特提供武器、防御性援助，或出面进行斡旋，但完全介入也门冲突的可能性较低。此外，沙特在其所属的海湾合作委员会内部也难以获得足够支持。海合会中军事实力较强的阿联酋，今年1月刚与沙特在也门问题上爆发严重冲突：阿联酋在也门内战中扶持的南方过渡委员会被沙特解散，其支持的武装亦被沙特接管。在此情况下，沙特要从阿联酋方向获得军事支持，可谓难上加难。
9月13日，人们在位于也门塔伊兹省的一处流离失所者营地整理物品。新华社
另一方面，沙特寻求与美国合作，最大的困难在于很可能一厢情愿却遭遇冷遇。美国长期是沙特最主要的军事保护伞，并在2025年与胡塞武装进行过一番有来有往的较量，看似是沙特应对胡塞问题的天然盟友。但此一时彼一时，沙特当下要获得美国援助，实际面临双重困难。
其一，美国已深陷中东困局。在伊朗问题尚未解决之际，若在也门再开一条战线，将导致地区局势严重升级，甚至使美伊战争直接演变为美国、以色列、沙特与伊朗、胡塞武装之间的全面对抗。对特朗普而言，中东局势升级无疑将成为中期选举的重要负面资产。当然，不能排除特朗普在某些情况下孤注一掷、选择直接升级，但此举必然在美国政府内部及国内引发较大反弹。
其二，沙特若要完全接受美国支持，付出的代价很可能是在巴勒斯坦问题这一国内政治红线上作出让步。沙特长期是阿拉伯世界中巴勒斯坦事业的主要支持者，2025年更联合法国打造支持“两国方案”的国际联盟，并推动通过关于加沙问题的《纽约宣言》，这构成当前沙特外交最主要的成果。然而，沙特在巴勒斯坦问题上的立场，与美国不断推动其加入“亚伯拉罕进程”之间存在明显矛盾。在加沙问题悬而未决的情况下，沙特若贸然加入《亚伯拉罕协议》，将严重损害沙特的形象。正因如此，面对特朗普多次递上的沙以关系正常化橄榄枝，沙特近年总体采取敷衍应付的立场。但在也门战事严重升级的情况下，沙特对美国的需求必然上升，其在巴勒斯坦问题上坚守立场的压力也会随之加大，这同时意味着沙特进一步卷入地区冲突的风险正在迅速上升。
（作者系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副研究员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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